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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里那棵高大的对节树

作者:程本胜 来源:未知 时间:2020-07-02 08:43 点击:

 春有杨柳吐芬芳,夏有碧荷好风光,秋有丹桂花飘香,冬有腊梅斗寒霜。四季更迭皆是景,万物成长注满情。生活中,无论季节变换,地域变迁,总有一些美好的植物在装点大地,妆扮风景,让我们心驰神往,心旷神怡。但我认为最能扮靓我们风景的植物当属对节树。这不仅因为它稀少罕见,全世界唯湖北京山一带绝无仅有,弥足珍贵,享有“活化石”、“天下第一树”的美誉,而且还因为它极富特质,周身散发着自然之美。你看,那华盖如伞的树冠,引人神往;那清秀隽雅的碧叶,赏心悦目;苍劲古朴的枝干,令人遐思;盘根错节的根系,发人深思。远远望去,它就是一幅“立体的画”、“无言的诗”。我以无限恋念的心情,又一次想起村庄里那棵高大的对节树,魂牵梦萦,情思绵绵....

 

这棵高大的对节树,位于村庄的南边,与家家户户的禾场并列连接在一起,成为禾场南边的终点。它树冠阔大,枝繁叶茂,层层叠叠,蓊蓊郁郁,把绿意和浓荫悄无声息地送给人们,绿荫掩映的地方比一个蓝球场还要大。它树干粗壮,需要六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气势磅礴,霸气袭人。它枝干挺拔,巍峨参天,高耸入云,传说站在它的顶端能看见当时京山最高的建筑地标——文峰塔,有几个无惧的勇者曾尝试爬上顶端,均无果而终。它根系发达,以根部为圆心向四周扩展,经年累月雨水冲刷,许多粗大的根枝裸露在外,成为村庄里我们休憩的天然椅子和独木床。然而当提及它的身世时却无人知晓,村庄里七、八十岁的老人坦言道:他们打小的时候,这棵树就是这般光景挺立在这里,他们的父辈也正是因为这棵树的存在,才在这里筑房修屋,逐渐形成今天的村庄。从祖先们的那个时候起,人们就一直深信不疑地称它为“对节王”,直到今天,这一称谓绝对实至名归,名符其实。这棵高大的“对节王”,曾经是我们家乡最显著的地理标志,是家乡几代人挥之不去的乡愁记忆,更是村庄里人们引以为傲的一份殊荣。

说起这棵树的来历,老人们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盛唐时期,女皇武则天把全天下所有的奇花异树都移栽到自己的皇宫内,其中就包括天下仅有的三棵对节树,一棵栽在她的寝宫的窗户外,另两棵栽在御花园。每当皓月当空,月色皎洁时,武皇透过窗棱,望见对节树的叶子就像一个个浑圆的手掌,而对节树则像一尊千手观音,守护武皇,守护大唐江山,武皇以为这是上天对她的庇佑和眷顾,欣喜万分,兴之所至,时常举杯与此树相邀,共饮琼浆玉露,并用御酒为之浇灌,日久天长,此树竟弥散出一股宜人的奇特香气,武皇对它钟爱有加,便传天下口谕,封此树为国树。然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有一年庆贺新年,武皇醉酒下诏: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怎奈此树平时仰仗武皇宠爱,对诏令置之不理,武皇盛怒之下,命人将三棵对节树连根拔起,扯烂了刚发的枝条,砍碎了刚结的果子,并把它全身插满绣花针,砍成一节一节埋于宫外,碰巧这一情景被途经此处的一京山商人看见,他十分好奇,待宫女离去后,挖出几节带回家中种于自家园圃,出乎意料的是它竟奇迹般存活下来,不过涅槃重生后的此树,枝条上长满像绣花针一根根对生的刺和被砍过的暗节,其果实像一个个被砍凿后的小匙,人们给它取名为对节树。对节树经历此番磨难不再娇贵,在此地扎根落户,逆势生长,并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于是京山一带有了它的子子孙孙。”这虽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也似乎肯定了此树的王者地位。

 

春天,村庄的这棵对节树,迎着春风,沐浴春雨,长出轻绿娇黄的嫩叶,那是春光中最为雅致秀美的色调。不久,对节树周边的田野里的紫云英盛开了,仿佛给这棵大树脚下铺上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彩锦,花树交相辉映、摇曳生姿。暮春时节,紫云英结籽成熟,为方便今后脱粒收籽,以待来年重复播种,人们便把收割捆好的紫云英堆积在大树下这个得天独厚的天然仓储,以便人们缓过劲来再行脱粒。这便给我们这些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伙伴提供了一个天然游乐场,我们在紫云英草垛下钻洞、捉迷藏,更为刺激的是,我们爬上大树,在离地七、八米高的大树旁逸斜出的粗壮的枝干上排成一排,然后听从口令,或一个个依次往下跳,或集体一起向下跳,最终落在松软的紫云英草堆上,这游戏既像跳伞,又像跳水,激发我们的冒险意识,征服欲望,既让我们兴奋不已,又感觉妙处横生,是我们每年百玩不厌的游戏。当然在爬树的过程中,有几个爬树高手,还爬上其它枝干,在众多的鸟巢中找鸟蛋,找到之后,脱去上衣把鸟蛋一个个包好,小心翼翼爬下来,拿回家打牙祭,让我们好生羡慕。
夏天烈日当空,骄阳似火,赤脚走在禾场上滚烫烙脚,一切植物的叶子似乎都被烈焰炙烤得有气无力地耸拉着,无精打采。田野上、小树下、家里到处都是暑气蒸人、酷热难熬,唯有这棵对节树刚毅坚韧,片片叶片依旧向上,抖擞精神,用重重叠叠密织的枝叶,绿荫如盖地阻挡炎热,大树下自然成为了村庄里的我们首选的纳凉圣地。中午时分,村庄里的人们都聚集于此,大人们疲乏地睡在树根上,或背靠大树打瞌睡。而我们小伙伴似乎不知疲惫,总是在树下不安分地嬉闹,我们一会儿在大块大块深灰色纵裂的树皮下找蝉蜕、天牛、屎壳郎,一会儿再爬上爬下在树枝干上捕捉鸣蝉。不过,我们有时也不得不忍痛割爱,望而却步,因为生产队也把大树下当成绝好的林荫礼堂,全队大人常在林荫礼堂开会学习,而小孩子一律不得靠近,以防影响会议纪律。
秋天,碧空万里,秋高气爽,村庄里五色斑斓,美景怡人。后园的梧桐、柿树的叶子金黄璀璨,池塘边乌桕树的叶子火红灿烂,而这颗対节树愈发绿意盎然,最让我们期待的是:生产队每年秋天都会在这棵对节树下举办“斗牛”评选活动。那时候我们家家户户饲养的都是生产队的耕牛,那家那户一年来喂养得怎样,看谁家真正热爱集体,关照集体财产,当然要亮相亮相,比试比试,正好秋天收割后相对闲赋一些,耕牛是否长膘了,这时看得最为分明,生产队对此高度重视,毕竟很多生产劳动都得靠耕牛出力,老人们常说:“我们吃的就是耕牛这碗饭。生产队每年都拿出极具诱惑的高额奖励:一等奖奖励工分500分,二等奖奖励工分300分,三等奖奖励工分200分。500分啊!那是一个硬劳动力近二个月的劳动工分,真的太具利诱了,还有那种评上奖后的荣誉感、幸福感是无以言表的。而对我们这些小伙伴——放牛娃来说,“斗牛”就是对我们劳动成果的检验,当然值得期盼。那一天,队长早早通知下去,家家户户都把自家喂养的耕牛洗得干干净净,大人、小孩牵着耕牛来到对节树下,有的把牛系在树根上,有的拴在树下的石块上,几十头耕牛聚在树下,大人、小孩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就像过节一般,然后队长组织各家各户派代表抽签,给耕牛编号,然后组织评委评比打分。最后全场肃穆,等待队长宣布评比结果,并亲自给获奖耕牛的牛角贴红,然后大家议论纷纷,获奖耕牛由自家小孩牵着,家长自豪地将一只手搭在牛背上和耕牛并行,在众人关注羡慕的目光下,率先走出对节树下离场。而对节树也就成为了|“斗牛”活动的最好见证者。
冬天,村庄里的这棵对节树终于褪掉了繁华,掉光了身上的所有叶片,大树曲干虬枝、风骨凛然,坦然自如地展示自己的遒劲苍秀,铁骨铮铮地面对风霜严寒。不久,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下了起来,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冰清玉洁,而那棵对节树像一个巨大的白皑皑的雪塔,坚韧不拔、不折不挠地耸立在那里,蔚为壮观呈现出雄浑与豪放交错,静谧与绮丽交汇,壮美与优美交织,成为旷世雄浑的自然奇景。我们小孩子并不理会这些,似乎一点也不怕冷,推开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又一次来到对节树下堆雪人、打雪仗。偶尔,大树上会掉下一大团雪花,就像当空撒下一大袋面粉,洋洋洒洒地激起一团雪雾,猝不及防地落在我们身上,瞬间让我们打着寒颤,变身雪人,大家嘻嘻哈哈打趣,笑声在对节树下回荡。

村庄里的这棵对节树是人们不离不弃,难舍难分的家园,我们打心眼里的喜爱它,依恋它,亲近它,也十分敬畏它。老人说,这么大的大树极富灵性,应该已经成精成仙了。任何人都不能忤逆它、轻薄它。它也有它的秘密时空,不能打扰它,因此,夜晚,尤其是没有月亮的黑夜里,村庄里的人们都不会到大树底下来,即使路过,也会自觉地绕道而走。我家二姐就有一次在夜里忘情地走到树下,借助朦胧的月光似乎看见树上站着好多人,顿时毛骨悚然,惊恐发作,回家后高烧不退,赤脚医生也无能为力,最后只得找“高人”指点,在树下真诚悔过,赔罪致歉,方才转危为安,疾病痊愈。自打那以后,村庄里的人们对这棵神秘的对节树更尊崇、敬重。

 

月沈花谢事堪伤,春树红颜梦短长。这棵对节树实在是树大招风,太招惹人了。一天区委书记骑着锃亮的自行车,亲自来我们生产大队指导工作,随着他的到来,这棵对节树的厄运也就降临了。区委书记来到大队部,要找担任支部书记的父亲商谈工作事宜,碰巧父亲不在大队部,区委书记一路询问,找到我们村庄,走到村庄旁,天下起了暴雨,区委书记眼疾手快,把自行车骑到大树下避雨,他在大树下踱来踱去,上下打量,充满惊喜。雨住天晴,他在田里找到了劳作的父亲,商量工作后,他欣慰地向父亲表示要用村庄这棵对节树良好的木材,修建区大礼堂的宏大计划,父亲表示反对,并愿意在生产大队组织木材献给区里,区委书记严厉地批评了父亲,并反复强调:要有党性原则,大局观念,服从意识,父亲低头无语也无奈。一个冬日的早晨,两辆大卡车拖着葫芦吊装设备,十多米长的大型吊锯,二十多个工人来到村庄,打破了村庄的寂静,村庄里的人们得知要锯大树,人人气愤无比,痛心不已。村庄七十多岁的胡婆无法压抑心头的悲愤;不管政治纪律和要求,冲到大树下紧抱住大树声泪俱下地对那些工人说:你们要锯这个大树可以,请先从我身上下锯,最终胡婆被几个彪悍的工人强行驾走,任凭她在那里嘶声力竭地哀号,悲痛之声在村庄回响,也在村庄里其他人心头回响。狂风挟着灰尘,把禾场弄得乌烟瘴气,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人人脸上铁青。各家各户的大人严令小孩不得出门看热闹,二十多个工人在村庄里整整折腾了三天,我们小孩子也在家里整整关了三天。三天后的傍晚,随着汽车轰鸣声的离去,村庄又重归安宁,只是当人们走出大门向南望去时,南边一下子显得异常空旷和苍凉,一些对节树的枝桠横七竖八地散落了好大一片,好大一个浑圆的白树桩落寞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帘,甚是刺眼,甚是凄凉。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从家里舀来猪水念念有词地往树桩上浇灌,村庄里的男女老少立即效仿,直到猪水在地上四处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也弥散着猪水的酸腐味。那些被扔弃的树枝,本是村庄各家各户最好的燃料,有些粗大的还可以用来做家俱,然而没有一人去哄抢,大家不约而同十分默契地将那些树枝捡起来摆在这棵大树曾经覆盖的地方,三年来,村庄里没有人拿过一根枝条当柴禾,也没有人拿过一根枝干做家什,三年来这些树枝就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生产队也十分通情达理,没有责怪村庄里闲置了那块空地。
岁月悠悠,往事悠悠,四十多年过去了,但我却时常梦见那个绿色的身影,它曾经是活着的文物,活着的历史,是村庄的根和魂,是生命的象征,是乡情的寄托,是精神的慰藉,是希望之所在!但愿今后的人们对于像这样的生灵多一些保护和善待,少一些无知和浅薄。
监制:邢彪    文:程本胜    编辑: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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